纸上的方言
| 来源:李琼摘自《中外文摘》 |
发布时间:2017/6/21 14:42:5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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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在我老家的农村,人们管香菜叫“yan sui”。没人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,也没人关心。后来到城里上学,发现很多人叫它“香菜”——香菜,多好的名字,又贴切又雅致,yan sui是什么鬼?于是我也改口叫香菜。又过了两年,在一本游戏杂志上看到《斯加布罗集市》的古风翻译,有“蕙兰芫荽”一句,颇有楚辞风韵。蕙兰我认识,芫荽是什么?一查之下,大吃一惊:芫荽,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物,嫩茎和叶用来调味,又称香菜。原来yan sui二字这么写,更重要的是——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竟是高大上的学名!当时还是少年的我非常震惊。
寻找方言词语的写法是很有乐趣的一件事,它们都是伴你长大的熟面孔,那么亲切,却偏偏无法介绍给异乡的朋友认识。翻译成普通话了无生趣,细细地解释又失之琐碎,可是一旦找到它的写法,野语村谈马上变得有根有据。
要寻找纸上的方言,最好去读明清小说,那真是处处有惊喜:孙悟空捉弄赛太岁,拔一把毫毛变作三样恶物,乃虱子、虼蚤、臭虫。虼蚤(ge zao)就是跳蚤,以前家里养的猫生虼蚤,我的母亲常常给它抓。母亲很有耐心,等虼蚤从猫毛里爬出来。那只猫在她常年温热的手下打呼噜,眯着两只金黄色眼睛。
以前农村很多人家有一种秸秆编的草席,叫“gao jian”,小伙伴们经常铺开坐在上面玩。那玩意工艺非常粗糙,坐着扎屁股,而且一点都不密实,稍微折腾就要散架。后来读《水浒传》,武松坐牢,狱友告诉他牢头折磨人的手段,说“趁饱带你去土牢里,把索子捆翻着,一床千藁荐,把你卷了”。看到“藁荐”一词,真有他乡遇故知之感。也可见“藁荐”得足够简陋才行,否则用来卷犯人岂不浪费?
《金瓶梅》里,正月初九,古灵精怪的潘金莲扮成一个新买的丫鬟,逗西门府里众人开心,在月亮地里,用红布蒙了头,袅袅地走来。小时候晚上呼朋引伴,常说“月亮地里去”,但不是所有有月光的晚上都叫“月亮地”,那月光必须格外明亮,不开门灯也能看清轮廓。最好的月亮地都在冬天。一个个清冽的冬夜,烂银子似的月光普照大地。
DVD的年代,看老港片,学里面的黑社会士话说“马子”,浑不知这不是什么好话。“马子”应作“杩子”,是古时候木制的马桶。《醒世姻缘传》里的薛素姐把丈夫监禁在床边一个半步宽的空处,是她放杩子的地方,扯上一根绳,挂个帘子,他就乖乖地坐在里面。几百年后,有些男人蔑称女人为杩子,哪知几百年前,就有女权先驱把丈夫牢牢制服在杩子上。